香港是个有特色的花花世界,而在这里生活,你决不会避免接触到的一群人就是MAID,她们总数超过20万人,当中超过50%来自菲律宾,45%左右来自印尼,剩下来自泰国、尼泊尔等其他东南亚国家。 当地人给她们的名字多种多样,HELPER或MAID是最中性,指‘女佣’(不是MERMAID,美人鱼);稍微不礼貌的名字有‘菲佣’或‘宾妹’(专指菲律宾来的)。
记得刚到香港时,我第一次接触‘宾妹’是某个周日早晨,从中环电梯下去回OFFICE加班,经过中环街市时,发现那里人声鼎沸,平时空空的走廊上,坐满了皮肤黝黑的东南亚女人,有年轻有年老,有长发有短发,有人在吃芒果,有人在帮朋友化装,上指甲油或梳头,有人围坐一起打扑克牌,有人躺在朋友腿上睡觉,有人靠墙很悠哉地用手机聊天,什么样儿的都有,简直开了锅一样热闹,我一路走过恒生银行总行,到了IFC楼边的天桥上,都还能看到一群群的黑皮女人们,坐在报纸或席子上,兴高采烈地好象过节日一般。
最初还以为她们是什么少数族裔的人在以其独特的方式抗议游行,问了组里的同事才知道,她们就是MAID,周日都放假了,就会出来坐在街头与同裔的姐妹们(甚至情人们,这些女人们长期离开家乡和丈夫/男友, 而香港又缺乏同裔男子, 她们中的一部分好似在只有雌青蛙的池塘中, 突然变了性别的品种, 剪着短发, 穿了短裤, 粗声粗气地扮男人, 为自己为朋友消除异国他乡打工生活的寂寞)一起聚会玩乐,交换信息,甚至做小生意。而中环的天桥和HSBC主楼是菲律宾女佣的据点,铜锣湾是印尼女佣的最爱,原因是中环多菲律宾人开的店铺,而铜锣湾比较印尼FRIENDLY点儿。
至此,我与传说中的MAID的关系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因为刚到香港时,投行的工作还处于实习阶段,不确定因素很大,我住在服务式公寓里(SERVICED APARTMENT),每天有人帮着倒垃圾,每周有人帮着换床单和打扫卫生,我日复一日就是超过12个小时的工作,两手除了鼠标键盘和PITCH BOOKS,什么都不理。
六个月后,当我拿了全职工作,打算在香港稳定长住时,我搬去了半山电梯旁的一个安静的街区——干德道,有了自己要照顾的500多尺小公寓,打扫卫生的头疼就来了。此时,我已不能与MAID们继续保持‘两清‘的关系:我需要她们,她们也需要我。
经由一个友好的北京女孩同事介绍,我拥有了隔一周来一次的菲佣LILY,别听她名字可爱,第一天透过‘猫眼’见到这个自称LILY的‘田螺姑娘’(同事给她的美名),我吓了一跳,一个中年女人梳着短发又配着略显浓的妆,惊得我差点没敢开门。她进门后就熟门熟路地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也不理我,自顾自脱了鞋,光着脚丫子就进了厨房,拿起刚买的工具,就稀里哗啦地干起活了,那利索劲儿和专业态度让我的担心一下小了一半。于是,我留下200元港纸就去上班了。
白天在公司还有小小担心,想象着最坏的状况是回去时家里已被洗劫一空,不时地心惊肉跳,开会老走神。没想到,当晚11点,在我小心翼翼打开家门时,‘田螺姑娘’这四个字立即跳了出来——她真不愧这美名(当然,她是收费的):地板发光,窗明几净,许多我平时用得蹩脚的家具都整理得干净又摆得很科学。床铺完全松软地铺开在那里迎接我,我毫不犹豫地把累散架的身体丢上床去,心里美:200块换这么个轻松无忧简直太值了!难怪香港人都被女佣宠坏了,有家庭尤其是有小孩的人根本一步都离不开这群女人。
LILY是个非常专业细心又有创意的女佣,每次她来后,都会留个惊喜给我,有时我平时乱摆的瓶瓶罐罐突然训练有素般找到了个大小合适的盒子,整齐地等着我回家,有时我的移动衣柜突然找到归宿般站在一个最合适的角落,卧室突然大了一圈,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我对她的创意十分欣赏,她也挺满意我对她的尊重,从不插手她对我屋子的安排,我们的合作关系就这样顺畅无阻地进行了大约一年半。中间我们偶尔聊天,我才知道,这么多年她一手养大一对儿女,现在他们都在美国扎根工作生活了,而学费生活费等种种都靠她跟着一个固定的主人外加去别人家打零工一点一滴攒起来。中间一个圣诞节,她还请假去了美国探亲。
本以为我们的雇佣关系会这么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去年底的一天,我照常给LILY开了门,正准备去上班,她忽然眼红红地说:CECILIA,I HAVE A NEWS TO TELL YOU。 I M GOING TO THE US AND LIVE WITH MY CHILDREN SOON。SO I CANNOT WORK FOR YOU ANY MORE, BUT I WILL INTRODUCE YOU A NICE MAID, WHO IS MY BEST FRIEND。SHE IS QUITE GOOD TOO。(CECILIA,我有个消息告诉你,我就要去美国和我的孩子一起生活了,所以不能继续帮你工作了。但是我会把我的好友介绍给你,她也非常能干。)
我楞了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心里涌起一丝不舍,但又为她开心,她辛苦了这么一辈子,终于可以靠靠儿女享清福了。于是,我给了LILY一个拥抱,说:I M HAPPY FOR YOU! YOU DON’T NEED WORK SO HARD ANY MORE。AND REALLY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YOU VE DONE FOR ME。(真为你高兴,你终于不用这么辛苦工作了。很谢谢你帮我做的一切!)
LILY眼睛更红了,边抱着我边说:I SHOULD THANK YOU FOR YOUR TRUST。 YOUR TRUST MAKE MY WORK SO MUCH EASIER YOU KNOW?(我才要谢谢你给我的信任,有你的信任我工作容易得多了,你知道吗?)
那一刻,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我心头,原来那么简简单单的信任的态度也会赢得别人这么多的感激,而我并没有第一两次就给足她信任,想来还有点惭愧的感觉。
人和人的关系也许就是这么简单——信任和尊重,这几乎是放之四海皆准的道理,而我竟然在和一个‘菲佣’的相处中再次强烈感受到这个宇宙真理。
三个星期后,LILY带着SALLY来见我,做了‘交接’工作并与我正式告别,我们又眼睛红红地抱着祝福了彼此一番,此一别,我知道我们几乎不会有再次相遇的机会,回想LILY在的日子,我也没有特别珍惜机会好好地表达我对她创意与负责态度的赞赏,想来有点儿后悔, 而此时说再多的感谢听来有些‘应景儿’的意味,来得又有些勉强,想想就没有多做什么。
SALLY是个认真负责的女佣,但没有LILY的活泼和创意,只是按部就班地做好本职:地板,桌面,厨房,厕所,卧室。有几次,带着对LILY的想念,我带着几分期待,慢慢打开家门,小心地探测是否有什么和我布置不同的地方,总是失望地迷失在一模一样而只是干净了少许的屋子里,每当此时,LILY那个妆不淡的笑脸又会浮现在脑海中,我心中默念:亲爱的LILY,愿你在地球的另一端,生活幸福愉快… …